S.A.阿列克谢耶维奇《二手时间》 

“耳语和呐喊……还有高兴”,玛格丽特·博格列比茨卡雅,医生,五十七岁

……我不认识自己的莫斯科了。这座城市怎么了?老人就直接坐在地上、坐在砖上演奏手风琴,身上戴着勋章,唱着军队歌曲,腿前是个军帽,里面有硬币。他们唱着我们心爱的歌曲:“小火炉中紧张跳动着火焰/树脂如泪水……”我刚想走过去,他就被外国人包围了。外国人开始拍照,一些人对他喊意大利语、法语和德语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唱吧!唱吧!”他们很开心,很满足。到底怎么了!他们曾如此害怕我们,可是现在……竟是这样!大厦倾倒……帝国一场空!套娃和茶炊旁边就堆着红旗和锦旗、党证和团证,还有苏联战争奖章!还有列宁勋章和红旗勋章,勇敢奖章和战功奖章,各种各样。我摸着它们,轻轻擦亮它们……我不相信!我不相信!还有“保卫塞瓦斯托波尔”奖章、“保卫高加索”奖章,都是真的。那么亲切。还有苏联的军装:夹克、大衣、带五角星的大檐帽……价格都按美元计算。“多少钱?”丈夫指指勇敢奖章。“我们收的是美元。啊,好吧,给你个折扣——一千卢布。”“列宁勋章呢?”“一百美元……”“良心多少钱?”我丈夫准备和他们打架了。“你是疯子啊?从哪个洞子里钻出来的啊?这是极权主义时代的产品啊。”还说……这只是一个“铁片”,但是外国人喜欢,他们把它作为苏联时代的时尚保留。旅游商品。我尖叫起来……叫来了警察。我大叫着:“你们看看!你们看看……啊……”警察向我们确认说:“这些是极权主义时代的物品,我只是负责稽查毒品和色情的……”一个党证卖十个美元——还说这不是色情?光荣勋章……或者是这个带列宁像的红旗,用它们换美元?我有一种感觉,我们正在作为某种装饰品中的一个部分,他们在拿我们开心。我们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我站在那儿就哭了。旁边的意大利人还在试穿试戴军大衣和红星大檐帽,一边说:“卡拉绍,卡拉绍![01]”满嘴说着……拙劣的俄语。
[01] хорошо,俄语“好”。

Follow

因为太喜欢,反反复复想到,所以还是摘了一点这章。S.A.阿列克谢耶维奇《二手时间》(长节选注意⚠️) 

“施舍的回忆和欲望的感觉”,伊戈尔·波洛拉佐夫,八年级学生,十四岁

妈妈讲的故事

……他很早就会阅读和写字。他三岁时我们就一起背诵米哈伊尔·斯维特洛夫的诗歌:“卡霍夫卡,卡霍夫卡,是故乡的步枪……/飞吧!火热的子弹。”这里应该停下来讲一些细节了……我想让他成长为一个强悍的男子汉,就给他找了歌颂英雄和战争的诗歌、歌颂祖国的诗歌。有一次我妈妈的一番话让我惊讶:“薇拉,别让他读战争诗歌了。他只愿意玩打仗的游戏。”“所有男孩都喜欢玩打仗游戏啊。”“是的,但是伊戈尔喜欢让别人朝他开枪,他倒下去。他喜欢死!他对死这么热衷,那么高兴去死,真让我害怕。他总是对其他孩子喊:‘你们开枪啊,我要死去。’有时是反过来说。”(她沉吟良久)为什么当时我就没有听妈妈的话啊?
我给他买了很多战争玩具:坦克、玩具士兵、狙击步枪……他是个男孩,应该成为战士。狙击步枪上还有文字说明:“狙击手应该冷静而有选择地射杀,首先要充分认识目标……”这些文字在当时都被认为是正常的,不会令人害怕。为什么?就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有一种战争心态,“如果明天有战争,如果明天去远征”……我找不到其他解释……没有其他解释……现在人们已经很少给孩子送军刀和玩具手枪了……砰砰!而我们那时候……我记得,听学校里有的老师说瑞典好像禁止出售军事玩具,我还很吃惊。那怎么培养男人?怎么培养国家保卫者?(声音有些颤抖)“向着死亡,向着死亡,保持心情平静/可怜的歌手和骑手……”不需任何理由,我们就会准备好……永远在备战中……每过五分钟就说到一次战争,经常高唱军事歌曲。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吗?波兰人也在社会主义下生活,捷克和罗马尼亚也是,但他们是另一种人……(沉默)现在我都不知道怎样活下去。依靠什么才能活下去?靠什么啊……
(低语声断了。我以为她要尖叫。)
我一闭上眼睛,就会看见他躺在棺材里……我们过得很幸福,为什么他会认为死亡更美丽……

……

为什么我们的爱不能支撑他?我曾经相信爱是万能的。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这个问题……
这一切已经发生了,他已经不在我们身边。我长期处于精神崩溃状态。“薇拉”,老公叫我,我听不见。“薇拉……”还是听不见。但突然我就会歇斯底里,大喊大叫,用脚踢我的妈妈,踢我最亲爱的妈妈:“你是个怪物,是穿衣服的怪物!就是你养育出来一个和你一样的怪物!我们这辈子都从你那儿听到了什么?要为别人而活着,为高尚目标而活着……要躺在坦克下面,为了祖国宁可烧死在飞机上。要轰轰烈烈的革命……像英雄一样死亡……死总是比生更加美丽。我们从小就是怪胎。我也是这样培养伊戈尔的。这全都是你的罪过!都是你!”
妈妈忧郁成疾,人突然开始萎缩了,成了一个小老太太。我心如刀绞,这么多天我第一次感到了疼痛。之前,有一次乘无轨电车时,别人把一个沉重的箱子砸在我脚上,我都没有感觉。晚上脚趾都肿了,那时候我才想起被箱子砸过的事情来。(流泪)现在该停下来说说我的妈妈了……我妈妈属于革命前那一代知识分子。他们那些人,每当演奏国际歌时,他们眼中都闪着泪花。她经历了整个战争,所以总是回忆苏联士兵把红旗插上德国议会大厦:“我们的国家打赢了这样一场战争!”十年,二十年……四十年都过去了,她还总是对我们重复,就像念咒一样,祈祷一样,这就是她的祈祷……“我们一无所有,但我们是幸福的。”——妈妈绝对对此坚信不疑,和她争论也没用。她因为《战争与和平》而爱上了“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”托尔斯泰,更因为这位伯爵为了灵魂救赎而要把自己的财产分发给穷人。不仅是我妈妈一个人,她所有的朋友,苏联第一代知识分子们,都是读着车尔尼雪夫斯基、杜勃罗留波夫和涅克拉索夫成长起来的,是读着马克思长大的……要是想让妈妈坐下来缝纫绣花,特别是要她装点我们的家居,在房间里装饰瓷花瓶和各种珍品……她就会说你们要干什么啊!是浪费时间,庸俗的小市民!最重要的是灵魂工作,是读书……她一件衣服可以穿二十年,两件外套穿一辈子,但是如果没有普希金,没有高尔基全集,就活不下去。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,感觉是在参与一场宏伟的构思,宏伟的设计……

《二手时间》第一部是1991年至2001年的十篇访谈录。大部分侧重在苏联时期发生的事,只有一篇提到联盟崩塌后……讲述者独自一人在1992年逃离阿布哈兹。
第二部十篇是2002年至2012年,更多是后共产主义叙事。第一篇就是一位亚美尼亚难民的叙述。在巴库,阿塞拜疆人搜捕屠戮亚美尼亚人时,一位好友及其丈夫、两个孩子将怀孕的她藏在阁楼上,用厚厚的窗帘将她隐蔽起来。以下是一段引用:

S.A.阿列克谢耶维奇《二手时间》 

罗密欧与朱丽叶……玛格丽塔和阿布尔法兹

玛格丽塔·K,亚美尼亚难民,四十一岁

“有一家人遭到灭门之灾。最小的女儿爬到树上,他们把她当成一只小鸟……因为夜间看不清楚,他们好长时间也没有把孩子打下来……他们发怒了,就朝树上开枪。女孩掉落在他们的脚下……”

女友的丈夫是一位艺术家,擅长画女性肖像和静物,我喜欢他的画。我还记得他怎样走到书架前敲着那些书脊:“烧掉!这些都要烧掉!我再也不相信书里写的了!我们以为善良会胜利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!他们争论陀思妥耶夫斯基……是的,这些主人公一直都在!一直还存在于我们中间!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。这些内容,我在大学里并没有学过。我只会刚擦干眼泪,就又开始哭……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最好的国家,生活在最优秀的人们中间。我们在学校就是这样被教育的。他吃尽了苦头,有太艰难的经历。后来他中风瘫痪了……(停顿)我要平静一下……我全身发抖……(几分钟后继续)俄罗斯军队进城了,我终于可以回家了。艺术家躺在床上,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了。他用这只手抱住了我:“我整夜都在想你的命运,丽塔,还有自己的生活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一生都在和共产党斗争。现在我却怀疑了:不如就让这些老脑筋统治我们,一个接一个的金星英雄牢牢抓住我们,就算我们连国都不能出,不能够读禁书,不能够吃比萨;就算我只能向神哭诉。但是这个小女孩……她还是会活得好好的,没有人会像打小鸟一样把她射下来,你也不会像老鼠一样藏在阁楼上啊……”之后没多久,他就去世了……那时候很多人都死了,很多好人都死了。他们无法忍受发生的这一切。

Sign in to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
una parte de la euforia

Donde los ponys pastan